人类首次“看到”了黑洞

4月10日,在美国华盛顿,“事件视界望远镜”项目和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举行新闻发布会。 神秘天体黑洞终于被人类“看到”了。数百名科研人员参与合作的“事件视界望远镜”项目10日在全球多地同时召开新闻发布会,发布他们拍到的第一张黑洞照片。 新华社记者 刘杰 摄

到了夏天,露宿在外的成本开始提升。睡觉之前,朱路路会在头和脚的位置各点一盘蚊香,夜里若是被咬醒,还得续上两盘新的。“买一盒蚊香,基本上两三天就能用完。”晚上失眠的时候,他就爬起来抽几支三块五毛钱一包的一品梅香烟。“这烟劲儿大,我睡不着了才抽。”

结果没出三天,他就吵着要离开。“天天过闸机门,什么都没带它就是响,响了就要重新过,我急眼了就不干了。”而事实上,除了管理规定,还有一个原因是,他进厂后发现收入似乎达不到承诺的那么多。

朱路路也曾想过改变。3月中旬的时候,他听说有家电子厂在招人,一个月算上加班费能拿4000多元,便打算去做份长期工。

技术活儿少了,但需求总还在,这时候就显现出好活儿与孬活儿的区别。有酒店来招临时洗碗工,4个小时给80元,很多人嘴上说着可以去,迟迟不见报名。有人骑着电动车来招建筑工,立马吸引了一大批人围上去。最终,一位被挑中的大工坐上了车,没地方可坐的小工只能背着包,一路跟在车后面跑。

为了省钱,陈广虎的住宿问题也经常在墓园里解决。有时候,他会跑到不远处的鼓楼医院,和患者家属一样,在走廊上打地铺。肯德基也是一个好去处。唯一要注意的是,早晨必须在五点多钟醒来,否则就会被保安赶。

没活干的时候,他就一个人到街上闲逛,最多一天走了8万多步,经常占领微信运动封面。每次穿过灯红酒绿的城市,陈广虎只是边走边看,不会通过吃饭以外的任何消费去尝试融入。“很明显,我和这里远得不是一点半点。”

距离福清公主墓不到一公里远的安德门地铁站附近,隐蔽着一些廉价旅馆。它们没有安装标牌,只能从砖墙上隐约辨认出用白色颜料涂抹的“住宿”两个字。

他向别人解释,自己是被家人抛弃,不得已过上眼前的生活。“父母要是在乎我,早来找我了。看我没什么指望,就想把我甩掉。”

又一个没等到活儿的夜晚,刘占强跟工友们坐在马路牙子上闲聊。工友为他算了笔账:“辛辛苦苦种一亩地,能收八九百斤粮食,一斤粮食1块多钱,除去农药、化肥、种子,一年下来比不上人家打工一个月。”这就是他们宁愿干等着,也不愿回家务农的原因。既然是等,就要严格控制损耗。“你说,农民工不睡马路,谁睡马路呢?”

整个三月,朱路路打工收入1610元。其中,搬四天钢管挣了800元;酒店传菜两天,每天9个小时,按照15元时薪算总共270元;铺两天草坪,原本应得420元,老板考虑到没管饭又多给了20元;最后一次是3月24日,搬了两小时的医疗器材,收入整100元。剩下的时间,他基本上是在墓园、街头和地铁站广场之间来回晃荡。

4月10日,在日本东京,“事件视界望远镜”项目召开新闻发布会。 新华社记者 杜潇逸 摄

金庸小说《神雕侠侣》中,“古墓派”因隐居在古墓中而得名。现实版的“古墓派”最近却没了清净。围绕他们,一场关于农民工生存现状的讨论正在进行。有人提及了农民工素质问题,有人认为应加强文物保护,还有网友发问:“死人与活人孰轻孰重”?

农民工搬走后,墓园的长亭下显得有些冷清。四周的柱子上还留着他们待过的痕迹。靠近古墓的一侧,有人用粉笔写了一段对白:你想干什么?我想当总统。对面柱子上的七个字写着:今天又是没老板。

在一家廉价旅馆,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里满满当当地塞进5个铁架床,两个房间一共20张床位。上铺收费12元,下铺要贵上3元。就算所有床位住满,一天营收也不过270元。

4月10日,在美国华盛顿,“事件视界望远镜”项目和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举行新闻发布会。新华社记者 刘杰 摄

“穷到连鬼都不怕了”

过了片刻,他又对人张了口:“我跟家里人的关系就像开火车一样,不是一条线路,它跑不到一块去。”

这是4月10日在比利时布鲁塞尔拍摄的新闻发布会现场。新华社记者 张铖 摄

2019年春节,朱路路是在南京过的。他买了酒,在古墓边摆了几道菜。陪他一起留守的,还有一位74岁、自称是在“修道”的江西人。

农民工选择住在福清公主墓旁边,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它离安德门地铁站不远。地铁站附近原本有一个劳务市场,2017年底迁到了十几公里外的地方。很多人习惯了这里,不愿再跑远。

为了省钱,一些农民工连这样的旅馆也不愿去住。十几块钱拿来买饭吃、买酒喝,对他们来说是更好的选择。

这些年在外露宿的经历,陈广虎从来没告诉过妻子和孩子。“这哪能让他们知道呢?”

福清公主墓2006年被公布为南京市文保单位。

福清公主墓的后室,相当于一个20平米大小的房间。正中央摆放着一座2.87米长、1.6米宽的石棺床,一套破旧的被褥铺在上面。东、西、南三侧的壁龛中,各种杂物堆成了小山。西边的一团衣服下,还藏着一袋盐、一小包洗衣粉和一瓶横躺着的老陈醋。

陈广虎的家在安徽马鞍山,距离南京只有几十公里,近到“骑着电动车就可以回去”。每年收完水稻、老家没活干的时候,他就跑来南京打短工,一个月收入三四千元。

朱路路观察到,没活儿的时候,内蒙古小伙白天也待在墓里,到了饭点才出来买饭,吃完又回去,躺在石棺床上继续玩手机。他由此得出一个结论:“这人也懒得很,什么时候没钱了才出来干活,有钱就不干了。”

不考虑恶劣天气的影响,亭子下的环境其实不算太差,最大的好处在于开阔、通风。福清公主墓由于处在地下,常年见不到太阳,空气要差得多,墓室内还有一些霉菌。

有一次,他差点就捞到好活儿。那是一家自来水厂来招工,找人给沉淀池捞淤泥,一个月5000元,管住不管吃。最终,四位农民工得到了这份工作,其中一位已经60多岁。刘占强感到很可惜,他当时就站在不远的地方,赶到时已经错过了好机会。

等活儿的人也记不大清楚,用工需求大幅减少是从哪一年开始的。在他们看来,以前的局面是师傅抢手,如今成了老板难求。陈广虎形容,“每次有老板来,人就跟马蜂一样上去了”。为了抢活,有人把老板围起来,“像抱小孩一样抱住”;有人不顾劝阻,硬是挤上了老板的车;肢体冲突也不是没有发生过。朱路路觉得,正是这些事情把老板们搞怕了,很多人不愿意来。

儿子们打电话关心,王奉安很少会接,“你管你的,我管我的”。王奉安甚至想在今年断绝这种往来,“我不跟你讲话,不要你的钱,看看会不会成功”。

71岁的刘占强也在等待好活儿。他是这群农民工里年龄最大的,从安徽来到南京已经两年,虽然身体看上去很硬朗,年龄问题还是对他有影响。“一个月零七天了,我一直没找到活儿。”他的生活成本已经压缩到极致:一天两个馒头,只要2块4毛钱。热水可以到肯德基去接,不要钱。

因为觉得湿气太重,朱路路从没在墓里睡过觉。平时只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内蒙古小伙睡在墓里。当地记者采访那天,墓里没有其他人,进来放东西的朱路路就这样被镜头捕捉到。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们没找到活儿……身上有钱,但天天住宾馆的话哪能住得起呢。”

他们中的一些人,原本也睡在福清公主墓旁边的亭子下。媒体报道后,城管、社区等部门来到墓园巡查,对夜晚留宿的农民工予以劝离。有人把铺盖搬到了地铁站旁边的公厕下,那里的房檐伸出来一截,檐下刚好有一圈平地。对无处可睡的人来说,已经是个不错的栖身之所。

床铺上的被子花色不一,全部敞开在床上,看起来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洗过。屋顶还能发现雨天漏水的痕迹。

内蒙古小伙似乎并不在意这些。有人说他“穷到连鬼都不怕了”。他不屑地反问:“能有啥事?啥也没有。”

朱路路又回到了街头。没有固定性的工作,他要考虑节流,尽可能地减少生活成本。但比起吃饭,住宿对他来说更好解决,将就一下也能过得去。

像他这样生活的农民工,最多时有二三十个。原本阴暗潮湿的古墓,被这群人用作仓库和住房,成了一座临时庇护所。

江西人名叫王奉安,平时也住在亭子下的长廊里。区别在于,他靠捡废品为生,偶尔还会有好心人送来衣物和吃食。脚上那双40码的361度运动鞋,就是一位游客向他问了码数,特意买下送来的。

往常每个月,朱路路还会有300元的额外收入,那是父母打给他买抗癫药用的。但直到整个三月过完,朱路路还是没有收到这笔钱。别人问起,他嗫嚅着抱怨:“那个哩……前两天我妈在电话里说,让我去死。”

4月2日这天,朱路路站在地铁站广场上算了算,自己最近一次干活已经是8天前,“银行卡里只剩下几百块”。

从穿着上看,内蒙古小伙确实有些寒酸:外衣右侧已经开裂,星星点点的棉絮露了出来,脚上的鞋子破了好几个洞。

这是4月10日在比利时布鲁塞尔拍摄的新闻发布会现场。 新华社记者 张铖 摄

相比之下,冬天的大风和低温对农民工们来说更难熬。王奉安上了年纪,尤其怕冷。他有些得意地告诉记者,自己一共储备了7条棉被。下雪的时候,身下铺三层,上面再盖四层,出门还有两身军大衣可以穿。这些物资,王奉安已经记不清哪些来自城管,哪些来自社区,他统一归结为“国家给的”。有了这些,他能过得舒坦许多。

日薪不超过150元的工地活儿,朱路路已经很少再去,他觉得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。他有自己的选择标准,但这个标准是灵活可变的,如果身上没钱了,一切另说。

朱路路今年30岁,患有癫痫、因打架坐过牢的他,始终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。

福清公主墓的后室堆满杂物,石棺床上有破旧的被褥。有人把它当成真的床在用。